我骂你待怎的

2020-03-15 作者:古典文学   |   浏览(113)

2016年4月14日,山东聊城,儿子于欢目睹母亲被讨高利贷的流氓长时间羞辱(包括辱骂、抽耳光、把鞋子捂在他母亲嘴上、故意将烟灰弹到母亲的胸口,甚至脱下裤子露出下体,侮辱母亲 ),令儿子于欢濒临崩溃。后,在出警警察不作为后,情绪崩溃,愤而持刀刺死辱母者。这位儿子被法院一审判处无期徒刑,二审判处五年有期徒刑。

同样在聊城。宋徽宗重和元年二月下旬。郓城县发生一件恶性刑事案件——郓城县刑警队长雷横当众杀害外地务工女子白秀英。

闲话少说,上水浒原文。

雷横因为打了白秀英的父亲白玉乔后,被白秀英的相好现任知县枷在白秀英的务工场所勾栏院门口),“人闹里,却好雷横的母亲正来送饭,看见儿子吃他絣扒在那里,便哭起来……那婆婆一面自去解索,一头口里骂道:“这个贼贱人直恁的倚势!我且解了这索子,看他如今怎的!”白秀英却在茶坊里听得,走将过来,便道:“你那老婢子,却才道甚么?”那婆婆那里有好气,便指着骂道:“你这贱母狗,做甚么倒骂我!”白秀英听得,柳眉倒竖,星眼圆睁,大骂道:“老咬虫,吃贫婆!贱人怎敢骂我!”婆婆道:“我骂你待怎的?你须不是郓城县知县。”白秀英大怒,抢向前只一掌,把那婆婆打个踉跄。那婆婆却待挣扎,白秀英再赶入去,老大耳光子只顾打。这雷横是个大孝的人,见了母亲吃打,一时怒从心发,扯起枷来,望着白秀英脑盖上打将下来。那一枷梢打个正着,劈开了脑盖,扑地倒了。众人看时,那白秀英打得脑浆迸流,眼珠突出,动弹不得,情知死了。”

简单来说,就是雷横目睹白秀英侮辱和殴打其母,怒从心发,用枷在身上的刑具为工具,当场杀死白秀英。再简单来说,又是一宗辱母杀人案。

那么水浒中,雷横后面临的刑罚是怎么样?刺配沧州。有些同志可能要问了,雷横不是被朱仝放走了吗?应该是死刑啊——“又怎奈白玉乔那厮催并迭成文案,要知县断教雷横偿命。因在牢里六十日限满断结,解上济州。”

注意,这里只是一审,终审是在济州。那么有些同志可能还要问,济州没判啊?判了。判的是朱仝。根据宋律,私放犯人与逃犯同罪,所以朱仝被判的罪、刑是和雷横是一样的。朱仝被“断了二十脊杖,刺配沧州牢城”——这就是雷横二审可能面临的刑罚。那么雷横可能面对的罪名是什么呢?故意杀人。宋律的杀人分为斗杀、故杀、谋杀、戏杀和误杀,量刑由重到轻依次是谋杀、故杀、斗杀、戏杀、误杀——注意,宋代没有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的罪名,这种情形一般按故杀处理。故杀法定斩刑,戏杀法定流刑,二十脊杖加刺配沧州既可能是流刑的高也可能是加役流——所以结合情节,我们可以猜测雷横应该是高于戏杀的斗杀,判处的刑罚是斗杀或者斗杀从轻。对于涉及伦理、引起强烈不适的案件,旁观者通常具有过于强烈的带入感,去问“如果是你会如何”的问题。但是,作为法律人,本律觉得要科普法律人应该有的一个基本常识或者说基本技能,就是辨别罪与非罪、此罪与彼罪,而依据,就是各种证据的效力的辨别。非法集资、涉黑等等情节不是可以非法限制他人人身自由、寻衅滋事和侮辱的理由。同样,非法限制他人人身自由、寻衅滋事和侮辱也不是可以杀人的理由;甲的此罪不能套用乙的彼罪的法律框架,乙的彼罪也不能套用甲的此罪的法律框架。白秀英的恶行与低级不因被杀而不被人鄙视,雷横的杀人罪也不因白秀英的任何恶行而免予认定。至于雷横的从轻处罚,属于量刑范畴。那涉及到中华法系的“血亲复仇”问题了。

像这样“为父母报仇”、“刺死辱母者”的事例在中国历史传统中,绝不是少数,而以前的判决也绝不像今日“辱母案”这样。

汉代有个出名的孝子叫董黯,是董仲舒的六世孙,字叔达。有一年,董黯的母亲生了病,特别想喝大隐溪的溪水。但大隐溪在城西10余里处,无法每天去汲取。董黯为了满足母亲的愿望,就在大隐溪旁建了一所房子,把母亲安顿在那里,天天打溪水给母亲喝。在他的精心护理下,母亲的病不久就痊愈了。

董黯有个邻居叫王寄,王母见了这情景,就常拿董黯孝母的例子来责备王寄,引起了王寄的嫉恨。一天,王寄趁董黯不在家,竟闯进董家,凶残地侮辱了董黯的老母,董黯对此恨之入骨。不久,母亲含恨亡故,董黯悲愤交加,就伺机杀了仇人,用以祭奠亡魂。办完了丧事,董黯就去官府自首。汉和帝了解了他的杀人缘由,出乎意料地下诏“释其罪,且旌异行,召拜郎官”。董黯虽没有应召去做官,但他的孝行却从此传遍了全国。那条大隐溪也因此被改名为慈溪。慈溪建县时,人们就很自然地把这溪名移过来做了县名。

南宋绍兴年间,绍兴府有户人家母亲的坟墓被人盗挖,陪藏品被洗劫一空,遗骸被乱丢于荒野。

这户人家的后人,并不是普通人,他们有个儿子叫王佐,是宋高宗绍兴十八年戊辰科状元。王佐是个有气节的人,中状元后,授承事郎,签书平江军节度判官,未及赴任,召为秘书省校书郎。当时秦桧专权,其子秦熺为提举秘书,众人纷纷趋附,唯独王佐未尝妄交一语,以至忤怒秦熺,被外放。秦桧死后,王佐为秘书郎,领右司郎,后经张浚荐举,任职中书门下省。

王佐有个弟弟,叫王公衮。这个王公衮也不是一般人物,从小就对刑侦感兴趣,也练就一双金金火眼,刚刚被提名为乌江县县尉,正待在家里听候通知准备赴任。发现母亲的坟墓被盗挖,十分愤怒。在中国人的观念中,掘人坟墓、戮人尸骸,是对人严重的羞辱,盗墓贼这样做,无疑是对王氏兄弟母亲的大侮辱。

愤怒归愤怒,王公衮选择了报案,但是官府却迟迟破了不案,王公衮这才亲自外出防查,果然让他查出发掘母亲坟墓的人,是本村无赖嵇泗德。那个嵇泗德,也是一个盗墓的惯犯,“掘冢至十数”,曾因掘墓事败而被官府逮住过,却未知何故,又给放了出来,继续偷偷干着盗墓的勾当。

王公衮访得嵇泗德下落,很快就将他抓住,押送到绍兴府治罪。按照《宋刑统》,“诸发冢者,加役流;已开棺椁者,绞。”犯下盗掘他人坟墓罪行的人,判加役流刑;如果不但掘墓,还打开棺椁,属于侮辱尸体,罪至绞刑。嵇泗德掘墓开棺,曝人尸骸,显然已经触犯了死罪。

然而,令王家难以接受的是,绍兴府的法庭只是给嵇泗德判了轻刑。王公衮是个血性汉子,母亲受辱,不能就此便宜了贼人。因为和监狱的看守相熟,他专门备上酒菜,将一帮看守灌醉,然后手持利刃,混入监牢,亲自将嵇泗德宰了,并割下嵇泗德的脑袋,官府投案自首。

依大宋律法,故意杀人,当判死刑。但,宋朝刑法又规定:“如有复祖父母、父母之仇者,请令今后具案,奏取敕裁。”宋徽宗时又立法补充:“有因祖父母为人所殴而子孙殴之以致死者,并坐情理可悯奏裁”。宋朝政府也是将血亲复仇跟一般杀伤罪区别开来。据此法意,“刺死辱母者”显然属于“情理可悯”的行为,对这一刑案,地方政府无权作出终审判决,便报请朝廷。

王佐得知弟弟杀了人,入了狱,也赶紧设法相营救——他将自己的官告交还皇帝,说愿意用自己的功名、官职来替弟弟赎罪。

宋高宗对此案也非常重视,专门派员组成合议庭,对王公衮故意杀人案进行审理。

法学家们各抒己见,有的说法不容情,有的说情有可原。

后,中书舍人张孝祥说:“子夏问于孔子曰:‘居父母之仇,如之何?’夫子曰:‘寝苫,枕干不仕,弗与共天下也。遇诸市朝,不反兵而斗。’”(学生问老师如果有人杀了他的父母应该怎么办?孔子说不能吃好的穿好的、不能睡舒服的床铺,要时时想着复仇,在街市上看见他也要取来武器杀死他,在朝廷里看见他也要想尽办法杀死他,在报仇之前官也不能做、知直到你报仇为止。)

“今夫佐、公衮之母,既葬而暴其骨,戮尸也,父母之仇,莫大于是。佐、公衮得贼而辄杀之,义也。而莫之敢杀也,以谓有法焉。律曰:‘发冢开棺者,绞。’二子之母遗骸散逸于故藏之外,则贼之死无疑矣。贼诚死,则二子之仇亦报。此佐、公衮所以不敢杀之于其始获而必归之吏也。”

张孝祥这话的意思是说王家兄弟在母亲遭此大辱,抓到仇人送到县衙,是对法律的信任。

“然而,狱成,而吏出之,使贼洋洋出入闾巷,与齐民齿。夫父母之仇,不共戴天者也……”张孝祥剑锋一指,指向绍兴县衙,是什么原因让你们做出这样的神判决,正是这样的判决才让王公衮铤而走险,为母报仇。这难道就是你们挂在嘴上天下为公司法为民的宗旨?

合议庭提出的判决议是:“公衮杀掘冢法应死之人,为无罪;纳官赎弟佐之请,当不许;故纵失刑有司之罚,宜如律。”(王公衮刺死辱母者,应判无罪;王佐提出替弟弟赎罪之请,请朝廷驳回;依法追究绍兴府法院司法官员“故纵失刑”的法律责任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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